夏衍《包身工》[ 1 9 3 5年]:“除了老板之外,大概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姓名。”
叶紫《火》[1935 年前后]:“如果有人还想能够在老板爷们手里讨得一点面子或便宜时,我真是劝他不起这念头的好!”
四川民歌《口朝黄土背朝天》[估计1940—1949 年]:“五谷杂粮归老板,一家大小过不得年。”
刘俊秀《死亡线上的斗争》[估计1940—1959 年]:“看见他们过去,看清了是两个穿破衣服的老百姓。我跟上去了,在他们一个的背上轻轻一拍:‘老板,你们哪里去?’”
《人民日报》1 9 5 0 年8月15 日:“我和老板两个人,三十年来勤勤苦苦替地主开垦过二次荒洲,自己却一年到头不够吃,没得穿。”
只有《汉语大字典》(第2版)才举出唯一的一个“老闆”用例:
民国二十四年(1935)修《麻城县志续编·方言》:“称店主人曰老闆。”
我们借助北大CCL 语料库查得,“清末”以前共约120条“老板”,请看:
明末清初·西周生《醒世姻缘传》[1721 年前]:“先时薛夫人也还壮健,又有薛教授这个老板,他还有些怕惧;如今薛夫人老憋的话也说不明白,又没了薛教授;那龙氏亦因没了薛教授的禁持,信口的把个女儿教道,教得个女儿如虎添翼一般,那里听薛夫人的解劝!”
清·贪梦道人《康熙侠义传》[1773 年以后,具体时间不详]:广太一瞧,这个内老板年有三十以外,甚是齐整。怎见得?有诗为证:云鬓半偏飞凤翅,耳环双坠宝珠排。明粉未施犹自美,风流还带少年才。
清《施公案》[1798—1824年]:王二道:“这店是小人父亲开的。”王殿臣道:“你原来不是伙计,还是小老板呢!”
清·佚名《小五义》[1890年前]:蒋爷说:“我姓蒋,这是盟弟,姓柳。船老板贵姓?”老者说:“姓李,我叫李洪。”
清·李伯元《官场现形记》[1903—1906 年]:席面上,乌额拉布乌道台晓得这爿番菜馆是羊统领的大老板,孙大胡子及余荩臣一干人亦都有股分在内,便说笑话道:“国翁,你少吃些:多吃了羊大人要心疼的。”
清·张春帆《九尾龟》[1911 或1935 年前]:原来这陆畹香前两年在上海生意不好,所以到天津去看看情形。谁知刚到天津,便是哄然一声,名声大震,各处的堂子老板,大家拿着重金去罗致他。
清·张春帆《九尾龟》[约1911—1935 年]:打定主意,叫了案目过来,叫出开丹桂的老板郝尔铭走到座前。秋谷向来认得,便同他商议,要点一出《鸳鸯楼》……
我们查得,在清末之前已经指称几乎所有的商业人物,如:票号老板、银炉老板、参店老板、米店老板、船老板、古董铺老板、番菜馆大老板。以上这些选例,足以显示“老板”的词义发展轨迹与应用范围。
其中最早用例《醒世姻缘传》中的“老板”则需要解释一下。该书“薛教授这个老板”,显示“薛”有两个称呼,一个是府学或私塾中的“教授”,教人子弟;另一个是“老板”,是教授职务外再加的一个称呼,显然这是“薛夫人”在家对丈夫的昵称。这个“老板”显然不是商铺的拥有者,但却表明此时“老板”已经引申至丈夫。
店铺如家,家如店铺。店铺之主为老板,其妻以此称呼丈夫,表示一种尊敬。久而久之,形成习惯,一般人家称一家之主为“老板”也就顺理成章。这一发展过程估计需要二三十年。如此,则将“老板”成词的时间往前至少推二三十年。因此,我们估计1700 年前后,“老板”一词已经诞生。欧阳予倩(1889—1962,湖南人)在《同住的三家人》中这样使用,那已经是一种地域上的扩散,已晚了二百年。
从明末清初(1700 年前后)的店主开始,到1721 年前后称呼丈夫,称呼店主妻子,又到清末(1911)称呼戏班子、妓院的老板,再往后的京剧班子里的台柱子等,这条词义发展路径是清清楚楚的。“老板”诞生已经300 余年。
根据以上语料,“老板”确为先出,是最早的形式。“老闆”系后出之词形。“老板”一形并非1929 年才有,清代甚至明末已见。
2. “老闆”芳龄几许?
至于“老闆”,那出现就晚多了,几乎晚了200 年,才100 余岁。北大CCL 语料库清末以前仅有2 例。请看:
清·李伯元《官场现形记》[1903—1906 年]:“只有一向同地方官有來往的幾家紳衿,還有兩個同帳房裏有首尾的一家錢莊,一家南貨店的老闆來了,合湊起來不到兩桌人。梅颺仁甚爲掃興。”
清·李伯元《官场现形记》[1903—1906 年]:“人頭太少,索性多請兩位,把南關裏鹹肉鋪老闆孫老葷,東門外豐大藥材行跑街周小驢子,一齊請了來,大家熱鬧。”
《官场现形记》距离《醒世姻缘传》差不多已二百年。上述用例证明“老板”系先出,是正体;“老闆”晚出近两个世纪,是变体。为什么改用“闆”?显然觉得“板”太粗俗,没有“闆”来得神秘高雅。这正是汉字的繁化一例。否认汉字繁化,只见简化,是绝对片面的。
3. 孤零零的“老版”是一个误写。
鲁迅《书信集·致郑伯奇》[1933 年前后]:“版税请交内山老版。”
因为除了鲁迅自己这样写之外,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使用“老版”。从文字上看,“版”就是“板”,是从“板”字分化出来的。“版”的基本意思是“供建筑或其他使用的木板”“筑土墙用的夹板”,引申后可以指“用以印刷书刊的底板”。一些场合下这两个字可以通用。因此,在鲁迅笔下“版画”又写成“板画”;出版的版次,也有人写成“第一板”“第二板”。可见,这二字可以相通。因此,问题仍然回归到了“老板”。
4. “老班”怎么回事?
《汉语大词典》有此条。释义为:【老班】同“老闆”。举例是:
清·李伯元《官场现形记》第四五回:“船上女老班也進艙招呼,問衙門裏的老爺幾時好來。”
《海上花列传》第六二回:“開堂子個老班討個大姐做家主婆,也無啥勿局。”(旧时对业主的称呼)
洪深《歌女红牡丹》第十五本:“不瞒你说,马老班,我的心乱得好像刀割一样。”(旧时演员间互称的敬词)
考查作者籍贯,李伯元(1867—1906)和洪深(1894—1955),二人都是江苏武进人,即常州人。上海一带吴语“老板”里的“板”,很奇怪,不读上声,而读成阴平第一声,如“班、般”。常州话也如此。作者依照实际发音写,就成了“老班”。原来,“老班”乃是方音所致。如果以“班”为本字,那才无据可解。
5. “老办[辦]”又怎么回事?
《汉语大词典》在“老辦”条下指:
【老辦】即老板。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》第八八回:“正在出神之際,忽然家人報説票號裏的多老辦來了。”
该书作者吴趼人(1866—1910),广东南海人,十八岁至上海,以后基本客居上海撰稿。该书估计1905 年前完成。他应该不会上海话,因为上海话绝对不可能将清声母的“板”读成浊声母,并因此而写成“办”。估计他还是根据粤语用字,粤语的塞音已经全部清化,没有浊声母,“办”与“板”仅仅是声调差别。加之作者可能觉得“办”才有理可解,所以用了“老办”来表示。如果真的以“办”为本字,认为“老办”之“办”是某种“办”的简称,却让人难办。因为“办事”“帮办”“买办”都有办,都是旧时的一种职称,也都可以提取“办”作为称呼,究竟哪一个才是“老办”的根据?
从另一方面也可以反论:“办事”“帮办”“买办”这些都是“老板”手下的具体办事人员。以下级之名指称上级,在汉语或汉族文化中基本不存在。相反,都是以上级大名来称呼下级。比如“老总”即是,以上官“总兵”来称呼小兵,以“老师”称呼校工,以“大夫”称呼护士,以教授称呼副教授,司空见惯。该书的“多祝三”是票号里的“挡手”(该书作“当手”)。挡手是旧时店铺里的管事人,也写成“当手”,指票号等企业中的经理人。例如:
清·李伯元《官场现形记》第四四回:“蘄州城廂裏外一共有七家當鋪。内中有兩家當鋪是新换擋手。”
清·吴趼人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》第二回:“那時店中有一位當手,姓張,表字鼎臣。”
叶圣陶《倪焕之》二:“倪焕之的父亲是钱庄里的伙友,后来升了当手。
“当手”显然是老板下面的经理人,书中抬高他,称他为“老板”,合于情理,符合中国的文化习惯。因此,只能将之归为“老板”的异体。
三 构词理据
现在归总到最后就是:为什么叫“老板”?“老闆”又从何而来?“老”,自然是前缀,犹如“老张、老李、老总”,是人物称呼的标志。将“老”解释成“象埋在土里的匕首”,那纯粹是牵强附会。那么“板”呢,“闆”呢?究竟哪个是本字?
1.“老板”的“板”。
这个“板”其实就是“铺板”或“门板”。旧时传统的店铺临街的一面都有铺板/ 门板,起着店门的作用。早上营业时将铺板一一卸下,表示营业;开门晚上闭市打烊时,为了安全,则将铺板一一安上。请看:
巴金《家》二九:“楼上只有寥寥二十多家店铺……到傍晚就有两三个青年学生来把铺板一一卸下。”
姚雪垠《长夜》十三:“茅店中的老百姓已经起来了。铺板门打开了。”
李英儒《野火春风斗古城》第一章一:“街口有紧闭着门板的商店,有散发着药味的中药铺。”
因此铺板成为店铺的象征。铺板卸下,表示店铺开张。如果铺板长时间不卸下,说明这店出事了,甚至关门歇业了。原因可能是主人出事,或资金断绝,或生命堪虞甚至丧失。因此铺板已经成为店铺生命的象征。
据现有的资料显示,老板最早就是指称商铺的店主或拥有者。而以部分指称全体甚而指称其所有者或所用者,这是词语形成的一种方式。
例如:
“老衲”:指年老的僧人,也是老僧自称。以僧人的百衲衣并略为“衲”后称代。
“ 老圃”:指有经验的菜农。以园圃、菜圃来指代。
“老荆”:旧时指老年人对人称自己妻子的谦称。“荆”为
“荆钗”之略,指妇人头上以荆枝做成的发钗。
“老槍”:指吸鸦片的陈年烟枪,并借以指吸食鸦片长久的人。
因此,以店铺象征之铺板/ 门板,在“老”的帮助下作为店铺主人的称代,区别于其他行业的主角,非常合理。这就是“老板”构成的理据。
2. “老闆”之“闆”。
“闆”并非新造字。原来见于《玉篇·门部》:“闆,门中视。”匹限切,即音pǎn。应该是一个会意兼形声的字。“品”只是“门中视”产生的模糊形象。“品”音pin,与pǎn 只是开口度大小的差别,大概也可以算得上兼表声了。
“闆”与“板”bǎn,“板”较土较俗,“闆”感觉上就雅些。但二字在读音上差别很大,字义也毫无关系。“闆”在“老闆”中是一个读音有点接近的假借字。目的当然是为了求雅,能够让“老闆”堂而皇之地进入书籍报章,而不觉得俗气。的确这样,“門”表示店铺的宽阔大门,很气派。“品”表示有品德,显示有身份人品。其实,从另一角度看,这个“品”倒是很像几块硕大的铺板,也还不错。
原来,“老板”才是真身和正身,“老闆”不过是美容后的产品。
四 产地猜想
“老板”来自何方地域?
这有点难度。网上有人认为老板这个称谓来自南方,但没有证据。
先看看北方。北方习惯称呼商店主人用的是“掌柜”,掌柜的妻子称为“内掌柜”。而这种称呼从来没有在长江以南见过。
全国比较通行的说法是“东家”,文雅一些则是“店主、店东、财东”。
至今见到最早使用“ 老板”的是《醒世姻缘传》。据浙江学者陈明达考证,《醒世姻缘传》是明朝黄岩人蔡荣名(1559—?)所作,西周生则是作者的化名。黄岩系今浙江省东部一县,以出产蜜桔著称。浙江人素来善于经商,历来进入上海地区的浙江人也最多。上海的商业风气实际上是由浙江人带动的。如果陈明达这个考证确凿,那么由浙江人首先创造出“老板”,应该具有相当的可信度。
以上当为试考,所得认识亦属初步。盼后来者修正之、否定之。
2018 年中秋时节于北京
法华寺侧亦蜗居
本文将连载于《语言文字周报》1829、1830期
(2019年3月20日、3月27日出版)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